三月三:康梁村的年度盛典与乡愁记忆

时间:2026-10-19 17:33:44 优秀范文

农历三月三,是康梁村一年中最隆重的传统节日,其重要性甚至超过春节。许多外出务工的年轻人过年未必回乡,但三月三几乎从不缺席;已出嫁的女儿也会在这天回村祭祖。这一节日承载着村庄的宗族传统与集体记忆,至今仍在延续。

康梁村以康姓和梁姓为主,另有少量张姓及复姓欧阳人家。每年三月三,村里都会举行大型祭祀活动,包括唱戏、放电影、道士做法事等,持续七八天甚至更久。活动期间全村吃斋,相传村中供奉的祖师公公是吃斋的。从农历二月二十二、二十三起,各家各户便像过年一样打扫卫生、清洗家具,尤其注重厨具的清洁。活动理事会负责搭建戏台、筹集款项、安排演员和道士食宿等事宜。理事会并非固定,以康姓为例,族人分为三班,每班轮值一年。

祭祀活动由康姓和梁姓轮流主办,一年康姓先办,一年梁姓先办。先办的一方结束后,需隆重地将祖师公公送至另一方继续祭祀,对方则负责迎接,每边活动持续三四天,直至整体结束。

农历二月底活动正式开始,村里请来戏班、电影放映员和道士先生。道士在祠堂内做法事、念经数日,村民每家每户到祠堂祭拜祈福。祠堂分上中下三厅,上厅供奉菩萨,中下厅用于念经法事。戏台搭在祠堂外的空地上,旁边空地则用于晚间放映电影。戏曲每天三场,分上午、下午和晚上。白天观众较少,多为老人,因为青壮年要下地干活;晚饭后,祠堂传来唢呐锣鼓声,意味着夜戏即将开演,村民纷纷扛着条凳到戏台前占位,空地上很快挤满老人和妇女,小孩则坐在大人肩上,场面热闹非凡。戏台上演员身着戏服、妆容浓艳,台下掌声与欢呼声不断。

孩子们对戏曲兴趣不大,我也只隐约记得一出《狸猫换太子》,其余已说不上来。我们更喜欢的是电影。那时的电影用胶卷盘放映,胶卷在放映机上缓缓转动,穿过强光投映到挂在两树之间的白色幕布上。音质和画质都很一般,常有雪花点或突然失声,但大家仍看得津津有味。小孩大多席地而坐于前排,带凳子的大人坐在后面,也有人趴在墙头观看。常放的影片有《龙门客栈》《小兵张嘎》《妈妈再爱我一次》等。遇到男女主角亲吻的画面,孩子们会异口同声地发出“咦——”的声音,害羞地笑着,假装捂住眼睛,又从指缝里偷瞄,接着又是一阵“咦——”。

印象最深的是一部叫《巧奔妙逃》的抗日题材喜剧,讲述以弹棉花为生的叔侄顺子和老幺,以及会点日语的阿贵和说书先生,一边弹棉花一边寻找八路军、一心参加抗日,多次在鬼子眼皮底下巧妙脱险的故事。棉花弓子在鬼子眼里成了单弦竖琴,棉花磨子成了打击乐器木饼。看到鬼子被耍得团团转、气急败坏的样子,大家笑得前仰后合,拍手称快。电影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孩子们都在模仿“弹棉花”,一边做动作一边唱:“弹棉花喽弹棉花,半斤棉弹成八两八哟……”还模仿日本鬼子说话:“哟西……”

孩子们的快乐还来自零食和玩具。节日期间,村里几家小卖店在祠堂门口摆摊,售卖各种小零食和稀奇玩具。我们向父母要几毛钱买零食,父母一般会答应;姑姑和姑父来了,向他们要更容易得到,父母往往给两毛三毛,姑姑他们会给五毛甚至一块。拿到钱便赶紧跑到摊边,看着各式零食心里美滋滋的:一毛钱一包的辣条、三毛钱一包的香脆方便面、一毛钱两颗的大白兔奶糖,还有散装瓜子——摊主将报纸剪成正方形卷成漏斗状,用量杯量好瓜子倒进去,量杯分大小两种,大的两毛、小的一毛。汽水要三毛,我们觉得太贵不舍得买,渴了就回家喝几口凉井水。为了让钱花得更值,往往量上两毛钱瓜子,晚上看电影时嗑得嘎嘣作响,别提多香了。记得上初一那年,临近三月三的几个星期里,我每周都从伙食费里省下两三毛钱,就等着节日时买零食。玩具也有:上了发条就会跳的绿皮青蛙、装上水就能喷射的水枪、带着精美花纹的玻璃弹珠……

三月初三这天是正日子,也是接送祖师公公的日子。先举办的一方负责送,后举办的一方负责接。上午,在理事会安排下,十几名年轻力壮的男士抬轿子,四人一组,轿中坐着菩萨,壮士们身着特制服装,从祠堂出发。队伍前面是吹唢呐和敲锣打鼓的乐队,中间是一排轿子,后面跟着无数手提鞭炮和香蜡送行的人。出发时负责人大喊一声“起轿!”,顿时锣鼓喧天、鞭炮齐鸣。队伍如长龙般行进,一路上敲锣打鼓、鞭炮声声,烟雾弥漫在道路两旁。未参加送行的人也会在路边等候,队伍经过时点上一炷香、放一挂鞭炮,场面十分壮观。队伍一直送到梁姓祠堂,梁姓人家在祠堂迎接,抬轿人一出现在门口便点香放炮,鞭炮声震耳欲聋。菩萨落座后,接的一方备好酒水果子,供送行一方小坐休息,之后送行队伍返回,接的一方也开始唱戏、放电影……

没有人知道点过多少香、放了多少鞭炮,也没有人知道幕布升降过几次,但康梁村的村民依旧虔诚勇敢、善良朴实。愿这块生我养我的土地,青山不老、绿水长流。